在四川盆地北缘、嘉陵江上游的青山绿水间,苍溪县鸳溪镇静静伫立。这座处于苍溪、昭化、剑阁三县交界处的古镇,素有“雄鸡一鸣,三地俱闻”之称,自明代中期因阙子寺兴市成场算起,已有超过五百年的历史。南宋时期这里是抗金鏖兵的重要通道,陆游入蜀途中在此留下《鼓楼铺醉歌》的千古名篇,而真正让这片土地镌刻进中国革命史的,是八十多年前红四方面军在这里留下的深深足迹,星罗棋布的红四方面军遗址,成为凝固在嘉陵江畔的红色史诗。
鸳溪镇幅员面积70.35平方公里,属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热量丰富,雨水充沛,特殊的地形地貌让它在1935年成为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战役的关键节点。根据史料记载,1935年,为配合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红四方面军决定西渡嘉陵江,在徐向前元帅的部署下,确定三路渡江突破点,右路渡江地点就选在了鸳溪镇鸳溪口,前沿指挥部设在当地著名古刹阙子寺,新庙梁则建立了苏维埃政权,由此拉开了强渡嘉陵江战役的序幕,也标志着红四方面军正式踏上长征之路。
时光流转近百年,鸳溪镇的青山依旧,嘉陵江水奔流不息,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地方,如今留下了多处承载着记忆的遗址。这些遗址不仅见证了红军长征的伟大征程,更记录下鸳溪儿女踊跃支援红军、救护伤员、投身革命的动人故事,成为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红色基因,等待着后来人去探寻、去铭记。
1935年3月,嘉陵江两岸寒风凛冽,战云密布。国民党川军司令田颂尧奉蒋介石命令,在嘉陵江东岸布下重重防线,妄图凭借天险阻挡红军西进。此时的红四方面军在徐向前指挥下,正紧锣密鼓筹备渡江战役,“打过嘉陵江,迎接党中央”的标语贴满了川北的山村墙壁,鸳溪口作为三路渡江主力之一红31军的预定渡江点,成为决定战役成败的关键一环。
根据战役部署,渡江发起前,红军必须首先清除嘉陵江东岸岸防工事的国民党守军,战斗率先在鸳溪镇境内的盖元山、苟家店、尖山塘到五里子一带打响。这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川军占据高地修筑碉堡,凭险固守,红31军一部对这些据点发起强攻。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从当地代代相传的故事和特殊地名中可见一斑:如今盖元山一带的“红军坑”“万人坑”“异种地”等地名,就是当年战斗惨烈的直接见证。
当地93岁的杨兴芳奶奶生前回忆,当年国民党军队盘踞在盖元山上,整整一天一夜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整个山头都被炮火打得翻了个遍。战斗结束后,当地村民冒着生命危险收敛红军战士遗体,许多牺牲的红军就被掩埋在一片桑树地里,久而久之这片区域就被村民叫做“红军坑”。89岁的任永涛老人也提到,他小时候在山上放牛羊,经常能看到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烈士遗骨,“那一片山坡上,随便刨几锄头就能挖出弹片和骨头”。
家住尖山塘今年63岁的村民苟大锦,多年来一直默默守护着这片红军遗骸掩埋地。他说,自己耕种的一块大田里,耕种时经常能看到白骨,他每次都会小心翼翼把这些遗骨捡拾起来,重新安葬在田地与道路之间的护坡边。据当地村民回忆,在护坡下的利阆古道边,曾经立有一块双面石碑,上面刻着能辨认出姓名的红军英烈名字,可惜这块石碑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损毁,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基座,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
这场扫清岸防的战斗,为红31军在鸳溪口顺利渡江铺平了道路。1935年3月28日夜,红四方面军三路大军同时发起渡江作战,右路红31军从鸳溪口强渡成功,一举突破敌军江防,与中路、左路红军一起,让国民党军经营三个月的嘉陵江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为红军北上抗日打开了新的通道。
时至今日,在鸳溪镇境内仍然保留着多处红四方面军遗址,每一处遗址都承载着一段不可磨灭的红色记忆,成为红色文化的生动载体。
鸳溪口是红31军强渡嘉陵江的主要渡口,作为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战役三个主力渡口之一,这里至今仍然保留着当年渡口的天然形态。站在鸳溪口渡口岸边,嘉陵江宽阔的江面展现在眼前,当年红军就是从这里乘着木船、竹筏冲破敌人火力封锁,踏上西进行程。如今苍溪县已经在这里设立了保护标识,标识碑上详细记载了红31军渡江的历史过程,成为游客缅怀先烈的重要点位。
阙子寺是鸳溪一座历史悠久的佛教古刹,明代中期鸳溪正是因这座寺庙兴市成场,1935年强渡嘉陵江战役发起前,红31军将渡江前沿指挥部设在了阙子寺,徐向前元帅在这里指挥右路渡江作战。可惜历经多年风雨,古阙子寺原有建筑已经损毁,仅存部分地基和柱础遗迹,当地已经对遗址范围进行了划定,保护了遗址本体,计划在条件成熟时进行保护性修缮,复原指挥部历史场景。
1935年红四方面军进入鸳溪镇后,在新庙梁建立了苏维埃政权,领导当地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动员青年参加红军,组织群众筹集粮草支援渡江战役。新庙梁苏维埃政权是红四方面军在苍溪建立的基层红色政权之一,见证了红军与当地群众的血肉联系。现在遗址所在地还保留着当年苏维埃政府办公用房的部分墙体,当地村民自发对遗址进行保护,不少村民还珍藏着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物品等文物。
盖元山战斗后,当地村民将牺牲的红军战士集中掩埋在盖元山的桑树地和山坡上,形成了多处红军遗骸集中掩埋地,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红军坑”。这些掩埋地分布在盖元山尖山塘到五里子一带,虽然目前没有大规模开发,但是当地政府已经对范围进行了初步勘测,对发现的烈士遗骸进行了妥善保护,不少村民主动担任义务保护员,防止遗址遭到破坏。
这些遗址分布在鸳溪镇不同区域,共同构成了苍溪红四方面军遗址群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苍溪红军渡主遗址群遥相呼应,完整展现了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战役的历史脉络。
在鸳溪镇,红色故事从来不是写在书本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流淌在当地群众血脉里的集体记忆,通过口耳相传,从1935年一直走到今天。“当年红军从我们这里过,每家每户都拿出粮食支援,年轻人都争着参加红军。”这是鸳溪镇几乎每个老人都会对晚辈讲起的话。
据苍溪县人民政府记载,红四方面军到达鸳溪后,得到了当地人民的全力支持,群众纷纷筹集粮草,为红军划船摆渡,救护受伤的红军战士,许多青年踊跃报名参加红军,跟着大部队走了。“新庙梁建立苏维埃政权后,短短半个月时间,就有近百名鸳溪青年参加了红军,不少人再也没有回来。”当地退休教师王大爷说,自己的伯父就是那时候参加红军的,在长征途中牺牲了,现在家里还保留着当年苏维埃政府发的土地证。
在盖元山一带,几乎每个村子都流传着村民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红军伤员的故事。当年有一名红军战士在战斗中负伤,掉了队,躲在一个山洞里,当地村民发现后,偷偷给他送粮食和药品,帮他养好伤,最后通过地方党组织把他送回了大部队。这段故事被村民一代代传下来,山洞也被叫做“红军洞”,现在还能找到山洞的入口。
特殊的地名也是当地群众保存红色记忆的独特方式,除了“红军坑”“红军洞”,还有“红军坪”“红军路”,每个地名背后都有一个故事。“红军坪原来是一块荒草坪,当年红军在这里驻扎过,训练过,所以我们一直叫它红军坪,现在这块地还是集体所有,没人愿意承包开发,就是要留个纪念。”当地村支书介绍说。
这些口耳相传的记忆,和遗址相互印证,让红色文化在鸳溪镇拥有了最广泛的群众基础,也让红色基因能够代代传承。即便是现在的年轻人,也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对这些遗址怀有深深的敬畏之情,不少人还主动当起了义务讲解员,给外来游客讲家乡的红色历史。
近年来,随着红色文化保护越来越受到重视,苍溪县和鸳溪镇两级政府对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保护工作不断加强,取得了一定成效。目前,相关部门已经完成了对境内红四方面军遗址的初步普查登记,划定了核心保护范围,对部分遗址设立了保护标识,盖元山红军遗骸掩埋地也得到了初步保护,当地村民也自发参与到保护工作中来,形成了政府主导、群众参与的保护格局。
作为苍溪红军渡遗址群的重要组成部分,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也纳入了川陕革命老区红色遗存保护规划,专家建议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将这些遗址正式纳入川陕红色遗存名录,进一步明确保护责任和保护范围。不少人大代表也提出建议,组织专业考古团队对盖元山红军遗骸掩埋地进行进一步考古调查,摸清具体情况,对烈士遗骸进行集中安葬和纪念,让烈士魂有所归。
尽管保护工作已经起步,但是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保护仍然面临不少挑战。一方面,很多遗址经过近百年的自然侵蚀,损毁比较严重,阙子寺指挥部遗址只剩下地基,原来的石碑很多已经损毁,很多遗迹需要进行抢救性保护,而保护修复需要大量资金和专业技术支持,目前资金投入还相对不足。
另一方面,遗址分布比较分散,很多遗址位于山区农村,交通不便,管理难度比较大,缺乏专业的保护管理人员,很多保护措施难以落到实处。此外,对遗址历史信息的挖掘整理还不够充分,很多历史细节还依赖村民口头回忆,缺乏系统的史料考证和整理,很多故事还没有完整记录下来,随着老一辈知情人逐渐老去,一些历史细节面临失传的风险。
还有一个挑战是如何平衡保护和开发的关系,鸳溪镇本身拥有优美的自然生态环境,是亭子湖库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被誉为“嘉陵江最美河段”,如何在保护好红色遗址的前提下,合理开发红色旅游,既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又促进红色文化传播,是需要进一步探索的课题。
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是川陕革命老区宝贵的红色文化资源,保护好、利用好这些遗址,对于传承红军精神,助力地方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未来,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保护和利用可以沿着几个方向推进:
首先是进一步加强保护工作,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对所有遗址进行全面普查,准确掌握遗址保存状况,完成文物认定,纳入相应级别的文物保护单位,划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树立统一的保护标识,对损毁严重的遗址实施抢救性保护,对红军遗骸集中掩埋地进行规范保护,建设集中纪念设施,让英烈得到应有的缅怀。
其次是深入挖掘红色文化内涵,组织党史研究专家、地方志工作者对当地红色历史进行系统整理,收集整理当地群众口耳相传的红色故事,抢救保存口述历史,梳理清楚红四方面军在鸳溪的战斗历程和苏维埃政权建设历史,出版相关书籍和资料,让更多人了解鸳溪的红色历史。
三是推动红色旅游融合发展,鸳溪镇本身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优美的生态环境,既有阙子寺、鼓楼铺等历史文化遗迹,又有嘉陵江、亭子湖等生态景观,还有全国道德模范罗玮孕育出的道德文化资源,可以将红四方面军遗址和这些资源整合起来,打造“红色文化+绿色生态+历史文化”的复合型旅游产品,并且融入整个苍溪红色旅游环线,和红军渡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连接起来,形成完整的红色旅游路线,既带动当地群众增收,又扩大红色文化影响力。
四是发挥红色遗址的爱国主义教育功能,把鸳溪镇红四方面军遗址作为党性教育、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基地,组织机关干部、青少年学生前来开展红色教育活动,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了解这段历史,传承红军精神,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
站在新的百年起点上,苍溪县鸳溪镇的红四方面军遗址,作为那段烽火岁月的历史见证,正在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保护好这些珍贵的红色遗产,传承好生生不息的红军精神,不仅是对革命先烈的最好缅怀,也必将为鸳溪镇的乡村振兴注入强大的精神动力,让这片红色土地在新时代续写新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