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盆地北缘的苍溪县岳东镇,连绵的巴山余脉环抱着肥沃的河谷盆地,清冽的江水灌溉着千顷良田,温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滋养出优质的冬小麦,也孕育出传承千年的岳东手工挂面。据当地史料记载,岳东手工挂面的制作技艺起源于唐宋时期,依托川北古道的商贸往来逐渐声名远播,过往的商帮旅人都会在这里停下脚步,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手工挂面,再带上几斤干面作为路上的口粮。这一技艺便在岳东镇落地生根,通过家族传承的方式代代延续,至今已有上千年历史。
时光流转,岳东手工挂面的技艺在传承中不断打磨完善。明清时期,岳东镇已经成为川北地区重要的手工挂面集散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掌握着做面的手艺,每到秋冬晴好天气,村落的院坝、场镇的街道旁,一排排晾晒架上挂满了细如银丝的挂面,微风拂过,麦香飘荡数里,成为当地一道独特的风景。民国时期,岳东手工挂面已经远销成都、重庆等地,成为达官贵人宴请宾客的特色食材。
新中国成立后,岳东手工挂面经历了从家庭作坊到集体生产,再到市场经济下多元发展的历程。2014年,岳东手工挂面制作技艺入选广元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4月,成功入选四川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这门古老技艺正式得到官方认可,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如今,走进岳东镇,你依然能看到老作坊里揉面的身影、晾晒场上迎风舒展的面丝,千年的匠心在这片土地上依旧生生不息。
岳东手工挂面之所以能历经千年依然广受喜爱,核心在于它始终坚守着纯手工的制作工艺。从最初的原料配比到最终成品包装,整个过程需要经过和面、醒面、擀皮、切条、盘条、发酵、拉伸、晾晒等整整17道工序,每一步都离不开手艺人的经验判断,机器无法完全替代。
第一道工序便是和面,这也是决定挂面口感的基础。岳东手工挂面选用的是当地产的中筋冬小麦粉,这种面粉筋度适中,蛋白质含量恰到好处,做出来的面条柔软而有韧性。盐水的比例是这一步的关键,正如岳东席氏食品生产负责人付一鸣所说:“盐水比例是空心挂面的灵魂,要根据当天的气温、湿度灵活调整,多一分则面条过咸,少一分则失去筋道。”通常来说,500克面粉搭配250毫升清水和5克左右食盐,手艺人需要根据天气变化微调配比,将面粉揉成光滑不粘手的面团,这一步全靠手掌的力道感知,揉好的面团需要盖上湿布醒发30分钟,让面筋充分舒展。
醒发完成后,便是擀皮切条。师傅们将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反复擀压,直到面团变得厚薄均匀,再用大刀切成两厘米粗细的面条,随后将面条盘入盆中进行二次发酵。这个过程需要控制好温度和时间,发酵不足面条拉伸不开,发酵过度则容易断裂,只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才能准确把握时机。
最考验功夫的便是拉伸挂晒。待到正午阳光充足、湿度适宜的时候,工人们两两一组,将发酵好的面条缠绕在竹杆上,分握杆头向两边拉伸,一拉一放之间,半米长的面坯渐渐延展成一米有余的细条,随后挂上近四米高的晾晒架,让面条在阳光下自然风干。在拉伸的过程中,面条内部形成细密的气孔,最终成品中空如管,这也是岳东手工挂面区别于机器挂面最显著的特征。经过几个小时的晾晒,面条完全干透,便可以收条包装,整个制作过程才算完成。
经过十七道手工工序制成的岳东手工挂面,有着机器挂面无法比拟的独特风味。成品面条细若银丝、均匀整齐,因为内部中空,煮制的时候更容易入味,煮后不浑汤,不粘连,入口柔软有劲,滑爽顺口,而且容易消化吸收,是老人、孩子和病人都适合食用的健康食材。
按照粗细不同,岳东手工挂面可以分为银丝面、龙须面、玉带面等不同品类。最细的银丝面直径不到一毫米,细如发丝,适合做清汤面,轻轻一咬便化在口中,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龙须面粗细适中,是销量最大的品类,无论是热汤面还是炒面都十分百搭;玉带面比较粗壮,富有嚼劲,适合做油泼面或焖面,深受年轻人喜爱。
除了原味挂面,岳东的手艺人还根据市场需求开发出丰富多样的品类。以制作成分划分,有加入本地土鸡蛋的鲜蛋面,带着淡淡的蛋香,营养更加丰富;有加入玉米粉的玉米面,粗粮细作,带有自然的玉米甜香;还有大葱面、芹菜面、菠菜面等多种蔬菜挂面,将蔬菜汁融入面团,色彩丰富,营养均衡。近年来,当地企业还深挖“药食同源”理念,开发出茯苓荷叶面、阿胶当归面等养生新品,将茯苓、当归、西洋参等本草精华融入面中,让传统挂面吃出了健康新滋味,满足了消费者多元化的需求。
煮一碗岳东手工挂面,最简单的做法便是清汤面:锅中烧水,水开后下入挂面,煮两三分钟即可捞出,加入少许盐、香油和葱花,一碗清香四溢的热汤面就做好了。挑起一筷子,面条根根分明,入口绵软而不失劲道,麦香在口中慢慢散开,简单的吃法却能吃出最纯粹的风味,这也是许多在外打拼的岳东人最牵挂的家乡味道。
岳东手工挂面能够走到今天,离不开一代代手艺人的坚守与传承。在过去,这门技艺主要依靠家族内部传承,父传子、婆传媳,手艺只在小范围流传。随着时代发展,不少年轻人外出打工,老手艺一度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近些年来,随着非遗保护力度的加大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这门古老技艺重新焕发了生机。
席君是岳东手工挂面制作技艺的第五代传承人,他见证了这门手艺从家庭小作坊到规模化企业的蝶变。“我爷爷那时候,就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挂面,一天卖不了几十斤。到我父亲这辈,开始搞合作社,十几户人家一起做,销量慢慢上来了。现在我们成立了公司,建了标准化厂房,一年能卖出去几百万斤。”席君介绍说。
为了让技艺后继有人,当地在岳东镇建立了非遗传承传习所,由老匠人免费向年轻人传授手工挂面制作技艺,通过“理论+观摩+实操”的系统培训,已经累计培训超500人次,目前已经新培养出2名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到家乡,跟着老匠人学习做面手艺,让古老的技艺有了新鲜血液。传习所还会定期组织当地中小学开展研学活动,孩子们走进作坊,亲手体验揉面、拉伸的过程,面粉沾满脸庞也浑然不觉,非遗的种子就这样在下一代心中悄悄扎根。
在传承中创新,是岳东手工挂面能够保持活力的关键。传统的手工挂面只有原味几个品种,如今当地企业联合返乡大学生,依托苍溪丰富的物产资源,开发出黑小麦、芹菜、胡萝卜等11种特色风味,还推出了不同规格的礼盒装,既满足了家庭日常消费,也适合作为礼品馈赠亲友。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稳定,当地还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对传统工艺进行标准化梳理,在保留手工核心工序的前提下,对生产环境进行优化,既守住了手工制作的灵魂,又提升了产品的安全性和稳定性,推动产业向标准化、品牌化方向迈进。
过去,岳东手工挂面虽然品质优良,但因为地处山区,交通不便,销售范围主要局限在广元本地,很多外地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品牌。近些年来,随着互联网电商的发展和乡村物流设施的完善,岳东镇搭上了电商快车,让这根来自深山的银丝面走向了全国消费者的餐桌。
岳东镇政府打造了电商物流示范中心,免费为当地挂面生产经营者提供电商培训和仓储物流服务,鼓励大家通过电商平台销售产品。不少生产者还玩起了直播,将手工挂面从和面到晾晒的整个过程直播给网友看,透明化的生产过程让消费者感受到了非遗匠心的魅力,订单也源源不断。“我们现在线上销量占了总销量的一半以上,很多顾客都是吃了之后回头购买,还介绍给亲戚朋友。”席氏食品的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岳东手工挂面年均省外销量已经达到80万斤,产品卖到了北京、上海、广东、浙江等全国各地,实现了从地方特产到全国知名网红爆款的华丽转身。
除了线上销售,岳东手工挂面还积极参加各类农博会、美食节,走进大城市的商超和特产店,让更多人近距离认识这门非遗手艺。在四川省农产品交易博览会上,岳东手工挂面的展台前总是围满了人,不少观众现场试吃之后,立刻就下单购买。越来越多的消费者被这根手工面的匠心和味道打动,岳东手工挂面的品牌知名度越来越高。
电商的发展不仅拓宽了销售渠道,也改变了当地生产者的观念。现在,大家越来越重视品牌建设,不少作坊都注册了自己的商标,从包装设计到产品宣传都更加规范。“以前我们就是用白纸一包就卖出去了,现在我们设计了带有非遗元素的包装盒,看着就上档次,卖得也更好。”一位作坊老板笑着说。
非遗活起来,群众富起来。如今在岳东镇,手工挂面已经成为带动当地群众增收致富的支柱产业之一。全镇有40余户150余名群众直接投身挂面生产经营,还有近200名群众在挂面企业从事加工、包装、物流等工作,实现了就近就业,顾家赚钱两不误。数据显示,从事挂面生产的农户,户均年增收达到3万元,不少农户靠着做挂面盖起了新房子,买了新车,日子越过越红火。
手工挂面产业的发展,也带动了岳东镇乡村旅游的发展。每到秋冬晾晒挂面的季节,一排排洁白的挂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成为极具特色的人文景观,吸引了不少周边城市的游客前来拍照打卡,体验手工做面的乐趣。当地顺势推出了“挂面文化体验游”,游客可以走进传习所学习做面,品尝特色手工挂面宴,带动了当地农家乐和农产品销售,进一步拓宽了村民的增收渠道。
对于岳东镇来说,这一根根细长的手工挂面,不仅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传承千年的文化符号,更是乡村振兴的希望所在。从千年之前的手工作坊,到如今的规模化产业,岳东手工挂面走过了漫长的发展历程,变的是生产方式和销售渠道,不变的是手艺人代代相传的匠心。未来,随着非遗保护的不断深入和乡村振兴的持续推进,这门古老技艺一定会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彩,让更多人尝到来自岳东的匠心味道,让更多村民靠着这根面丝过上幸福生活。